2017年8月31日 星期四

西遊記(上)

       


八月即逝,正是回味這件事的最好時機。

八月四日。那天,黃曆上寫着「餘事勿取」,是個諸事不宜的日子。偏偏我當日要和二十多位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一同西行,前往甘肅省敦煌市,考察幽深的莫高石窟和沙沙作響的鳴沙山。

莫高窟的舊正門
莫高窟是中國四大石窟之一,也是把敦煌推向世界的文化遺產。這座石窟始建於一千六百多年前,相傳當時有一和尚途經鳴沙山,乍見對岸三危山上萬道金光,他深受佛光感召,於是便留下來在陡峭嚴峻的山崖開鑿洞窟修禪,表現他對佛教的誠敬。莫高窟和佛教的關係密不可分,現存七百三十五座洞窟當中綴滿了佛經故事以及十六國至清朝之間的宮廷壁畫。除了畫風多元化的壁畫以外,洞窟裏還供奉了各式各樣佛教人物的泥塑,供僧侶參拜瞻仰。


今年四月,我到日本鎌倉參觀大佛,記得當時坐在櫻花樹下瞻仰坐佛,佛像的面容慈祥平和,即使一旁的櫻花如何絢麗盛放,祂也神色自若,穩持一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定。鎌倉大佛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餘,也讓我生起了解佛、道思想的念頭。當時的我並沒有想到四個月後便身在幽暗冰涼的莫高窟之中,四周盡是滿天神佛與積累了一千六百多年的塵灰。

敦煌的氣候乾燥少雨,夏天日間溫度徘徊在三十五度上下。雖然在戶外陽光刺眼灼熱,但只要邁進遍佈崖壁之間的洞窟,便瞬間清涼,全然不受外界的高溫影響。穿梭洞窟之間的石梯和平台都是今人加建而成,方便遊客參觀;洞窟前的門也是為了保育文物而添設,而且重門深鎖,不是每個洞窟都開放參觀。此行在青年廣場的安排下,我們能夠闖進許多不對外開放的特別洞窟,看保存度較高的壁畫,以及舊朝殘存的泥塑。為了保持洞窟內的濕度和氣溫,參觀者一概不能久留。幸而,我們有兩位莫高百科般的導賞員,他們談笑風生,而且對洞窟的歷史、壁畫上的線條、文字,甚至泥塑的造法都瞭若指掌。莫高窟讓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盡心盡力而且熱愛手上工作的導賞員是原因之一。

敦煌研究院負責保育、修復和宣傳莫高窟,由來自中國各地的專家所組成。此行獲得研究院的特別安排,我們得以進入正在修復中的洞窟,裏面有一座三十米高的坐佛,佛身四周安裝了棚架,幾位畫家、泥塑家徒步爬上二十米高的棚架上進行維修工作,有的設法把快要剝落的壁畫重新黏上,有的灌漿填補壁上的孔洞。我們在只戴着安全帽的情況下爬梯而上,由負責人給我們講解。十數人的重量使單薄的梯子咿呀作響,梯級高度讓人步步驚心,我不禁想起了圍繞布拉格鐵塔的那道鏤空樓梯。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見專家修復文物,雖然爬梯過程狼狽驚恐,但我還是覺得非看不可。

最後,我在莫高窟如願以償,能夠親睹那座舉世聞名的涅槃卧佛。這座卧佛幾乎是莫高窟的代表作,保存度異常完整。「涅槃」是佛家用語,意思是超脫肉身,回到無罣無礙的淨土之中,是佛門弟子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我曾在香港歷史博物館欣賞過仿製品,沒想到如今如假包換的卧佛近在眼前,仍在睡夢之中。我在此窟中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近似外公書房裏那堆陳年舊書夾雜灰塵的味道。這尊佛像的臉容似睡非睡,嘴角微微上翹,大概是因為大功告成而生功德圓滿之喜吧。


原以為千遍一律的莫高窟,竟藏着許許多多超凡脫俗的故事,是我此行的一大收穫。














2017年8月28日 星期一

玩謝大作家(The Distinguished Citizen, 2016)



暑假開始前我看了一部耐人尋味的電影,兩個月後的今天影像依舊不時浮現,無法擱下。

《玩謝大作家》是一部阿根廷電影。這部電影絕不會讓喜歡文學和創作的人失望,對於那些以作家身份自感優越的人更是一記當頭棒喝。電影以一位旅歐作家D獲頒授諾貝爾文學獎起幕,此番得獎使他的名聲大漲,廣受八方邀約。D也不忘維持孤高的姿態,一一回絕,直到收到南美家鄉小鎮寄出的傑出市民獎領獎函才破例答應,踏上一段衣錦還鄉的奇遇。

D在故鄉的經歷留待各位自行打探,我們不妨在此談談作家的身份和作品。劇本設定D出身南美,懂事後離鄉背井數十年,獨居西班牙巴塞隆納。雖然身體遠離了家鄉,但精神長存,他的筆尖總是指向出生地,記錄家鄉風光、鄰里鄉紳軼聞;正巧,歐洲客對南美洲素來懷有無邊的想像,因此他坐擁龐大嚮往南美的讀者群。這場知識分子還鄉記異常緊湊,D從被市長熱情拉上消防車面對鄉民歡呼擁戴,到後來遭挑釁者抹黑其小說處處譏諷揶揄,鄉民的玻璃心碎了一地,紛紛指罵他只靠販賣南美印象博取歐洲市場。四天之內從傑出市民淪落數典忘祖之徒,儘管作家一再解釋小說皆虛構,最後也無法動搖愚民的自我詮釋。

從文學理論上來說,小說(Fiction)本是虛構。不過,我們都知道寫作絕不可能憑空臆想,到底還是需要從生活經驗中借題發揮,以呈現作家的世界觀。因此小說的背景可以是熟悉的場景、人物形象不妨參考身邊人、情節或按照作者想要探討的命題而作出改變,最後生成一部言之有物的作品。另外,在六十年代中期,法國舉足輕重的文學理論家羅蘭.巴特提出「作者已死」一說,意思是當作品完成以後便脫離作者的掌控,讀者將成為作品的第二作者,自行詮釋文本,毋須斟酌作家背景、動機。以上兩點都是D在鄉民前拿出的擋箭牌,來應付這幫土包子的無理取鬧。

然而,當觀眾都在嘲笑這群愚昧鄉紳盲目對號入座,不懂自省並否定批判之時,電影的結局把匕首刺向主角。這場由諾貝爾獎引發的肥皂劇,最後竟又成為D更上一層樓的助力。電影結束前形象大變的主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似乎是在推翻甚麼、默認甚麼……叫觀眾陷入沉思,妙哉!




我認同一部作品在不同讀者眼中能幻化千百種意義,但我無法茍同羅蘭.巴特跳過作者的言論。閱讀無疑是一場刺激思考的過程,可若讀者認為抱持自我想法便足矣,那也未免過於狹隘,無助提高理解和分析的能力。此外,作品背後總有作者秉持的信念,設法了解在我看來是對他們的尊重。至於創作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留待讀者自行解讀」,大抵只是懶得解釋的托辭罷了。

最後,不得不說《玩謝大作家》是我今年為止看過最驚艷的電影。除了提出幾個有關創作的考問,也更進一步揭露人性從來諸多缺憾的真相,不管你是諾貝爾得獎者、傑出市民,還是鄉下人;人也無法排除陰暗面,分別只在於藏得好或不好,有沒有叫人不輕易發現的能耐。

順祝她們新學年洞若觀火。


2017年8月3日 星期四

我的前半生



如若現在談及「我的前半生」,未免言之過早了。標題上的《我的前半生》,出自亦舒的小說,近來在內地改編成電視劇,得到許多關注。湊巧上周在廈門趕上了結局篇,所以就順勢看下去。

《我》的主角是一名上天垂憐的美麗女子,大學畢業後馬上成為衣食無憂的陳太太,生下聰明可愛的孩子,享受美滿幸福的家庭生活,幾乎是所有女性的夢想。不料,婚後十年突然接到丈夫的離婚通知,一往情深的陳先生原來早就厭倦乏味的婚姻生活,更厭惡那位不接地氣的嬌妻。一夜之間,子君從養尊處優的富太太淪為前路堪憂的單親媽媽,未來得及消化劇變、死因尚未明,更遑論如何踏出下一步。幸而,女主角身邊總會有白武士的出現。原著中子君有賴摯友的扶持以及自愛,從低谷逐步爬起來,最後既覓得良緣,又嬴回前夫的尊重;電視劇則淡化了子君的剛毅,為了配合觀眾製造茶餘飯後話題,編劇硬生生地把子君捲進摯友的戀情,莫名其妙地成為別人的第三者,最後糾結於情義兩難全的矛盾之中。

礙於劇情嚴重偏離原著,實在沒有比較的必要。子君的前半生並不是以歲數劃分,而是以人生階段作為分水嶺。離婚前的她是溫室培育的花朵,不知人間疾苦,只懂花錢享福,是典形的愚婦形象;離婚後,子君被迫自力更生,在社會的無情琢磨之下反而愈發閃亮玲瓏,因而頓生「悟已往之不諫」之感,心態上的轉變與成長令她告別懵懂的前半生,從而自信從容地面對餘生。故事看起來冗繁,尤其身在離婚率甚高的現代社會裏,根本沒有大做文章之必要。這部小說值得一提的地方,是亦舒的創作動機。小說原意並非只為提醒婦女獨立自主那般簡單,亦舒目的在於回應魯迅的《傷逝》,希望以現代人的角度,改寫《傷逝》裏面子君的悲慘結局。

《傷逝》是魯迅筆下的一篇偽愛情小說,故事中的子君是一個接受新思潮啟蒙的富小姐,而不斷為她進行思想改造的便是知識分子情郎涓生,兩人在舊社會中無媒苟合,注定為世難容。其後二人不堪生活波折,子君身上那層輕鍍的新思潮緩緩剝落,最終被涓生所厭棄,走上絕路。相較之下,現代子君在《我》裏的花瓶形象也是由愛人(丈夫)一手打造,亦同樣落得被拋棄的下場,然而基於社會解放,早已不像從前那樣窒息,所以她得到翻身的機會,能在人生半路自我改造,漂亮地活下去。當然,除了社會的影響力以外,個人的意志也對此起了非常關鍵的作用,惟本文目的不在於精析文本,不贅。

《傷逝》和《我的前半生》在文學水平上的勝負不言而喻,這個例子主要說明一部優秀的作品如何發揮深遠的影響力,引起後人的不絕討論和回應。順帶一提,魯迅的《傷逝》也是在回應一部俄國的經典劇作——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對我而言,這正是讀文學有趣的地方。每每能從精細的文章裏面找到經典痕跡,然後不斷上溯、細讀、思考,再反芻,填補腦袋裏永遠缺一角的想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