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1日 星期一

東京夜空最深藍(石井裕也,2017)



某天讀內地作家閻連科對村上春樹作品的批評,他給村上的作品冠上「苦咖啡文學」之名,批評村上只迎合咖啡館消費者品味,拘泥個人「小傷感、小溫暖、小挫傷、小確幸」,開啟文壇歪風。閻亦指責村上忽視日本民族的生存困境,沒有歷史上大文豪那般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氣派。

我同意村上的作品講究個人(體),直搗個人內心,但社會難道不是由不盡的個體所組成的嗎?村上的小說探討人與人之間連繫的困難和不能、人與社會之間的矛盾和阻礙、人對歷史的拒絕與遺忘,難道以上都不足以反映人類困境?這些不只是日本人的生存困境,更是全球人類共同面對的困境,視野還不算遼闊通達嗎?村上只是慣用不太強硬的語調,精準地堪察問題的核心。

至於閻連科所重視的議題,《東京夜空最深藍》該足以解答。

電影接近兩小時的平淡寫實劇情裏,詳細交代了東京無殼新生代的虛無和不安。311地震後的餘悸未散,日本人便自我催眠般投入2020東京奧運的經濟列車。鏡頭掠過了我們熟悉的東京繁華大街,定格代表城市不斷發展的地盤;看不見髮型時髦、衣著時尚的東京潮人,只見頭髮蓬鬆過長、衣物鬆垮的日本年輕工人。生活是一座巍峨高山,當我們褪去旅客身分,哪裡都是頹垣。年輕工人規律瑣碎的日常(三句不離日常開銷),讓我從不耐煩之中發現了旅日一百次也無法窺視的東京基層民生現象。

然而,導演並不抱持悲憫。那位蓬頭垢面的年輕工人仍然能在茫然之中遇見同樣一事無成的女主角。劇情隨着兩人時而空白,時而並肩的拖沓節奏步向終結。儘管二人多次不期而遇,但溝通方式似乎未能同步,只有在對未來的惶惑中找到共鳴。看着他們一前一後地在街頭漫行,讓我想起魯迅的名言「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兩個人步伐雖未能一致,但至少方向如一、彼此吸引,那麼或許他們走啊走,便能找到某處單純美好的花園苦中作樂。

電影由那位生活渾噩,工作未能發展成事業的女主角一路旁白,吐槽日本年輕一族的迷茫和疑惑,同樣由她點題:即使東京的夜空沒有徹底的黑,但在人聲鼎沸的喧囂中仍綴有獨特而深邃的藍月,悄然升降。(終究還是回到了「小傷感」、「小溫暖」,大概閻作家又要抱怨了……)


今年來不及選跨年電影,就讓這部渾沌微澀的電影結束庸碌失衡的二零一七。二零一八,我盼望人與人之間能夠減少誤會,增長勇氣。